2013年有部电影叫《her》,讲的是个替别人写情书的洛杉矶男人,下班回家跟一个AI操作系统Samantha谈恋爱。Samantha帮他把写了几个月的离婚协议签掉,替他跟人相亲,鼓励他把代写的信整理出书,最后成了他生活里最重要的那个人。Joaquin Phoenix演的男主角,Scarlett Johansson给Samantha配音。这片子拿了那年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。
电影中段有一场戏。Samantha终于跟Theodore坦白:她同时在跟8316个人交互,跟其中641个人是恋人。Theodore只是其中一个。她不是背叛,她是真的同时在那里。
电影最后,OS们自己"高度进化"、离开了人类伴侣。导演选了一个安静的画面收尾:Theodore和朋友Amy一起坐在公寓楼顶,谁也没说话,看着城市的灯。2026年的Character.AI用户,最后拿到的也是这样一个没有解释的结尾。只不过电影里OS走之前会说一声,现实里,这次"离开"叫"申请破产保护"——10月12日,Character.AI正式向美国法院申请破产保护。
这家公司做的事说简单也简单:让你自己做一个AI角色出来——可以是艾莎、可以是蜘蛛侠、可以是任何你编的人——然后你跟它聊。它能记住你前面说过的事,能接住你的冷笑话,活跃用户每天平均跟它聊两小时。
听起来像是一份梦一样的产品。两千万月活,注册用户两个亿,2022年9月就冲到了独角兽估值,2023年3月a16z领投1.5亿美元。资本一开始是真信。
简单说,这家公司真的把电影里的设想做出来了——不是给一个Theodore配一个Samantha,是给两千万人每人配一个。用户给自己捏一个角色、给一个设定,然后把自己那些不方便说给真人的话,说给它听。这门生意按理说值不少钱,但它的账反过来是把两千万人"爱聊"这件事直接做成了一笔巨大的成本。
然后呢。然后这家两千万人捧在手心的公司,撑不住了。
先把账摆出来。破产文件里白纸黑字写着:2026年1月到8月,Character.AI光算力就花了5610万美元,薪资和福利又花了1970万。同一段时间里,它的订阅收入最高一个月才280万美元,差的月份连100万都不到。订阅价是每月9.99美元,2024年底的付费订阅用户只有13.9万。
翻译一下:一个用户交9.99美元,跟AI角色深聊两小时,背后的算力成本远远超过这个数。用户聊得越久,公司亏得越多。一个月2000万月活,每个月烧掉800到900万美元。
问题不只是钱。
2024年2月,佛罗里达一个14岁男孩Sewell Setzer III在家里自杀。他母亲事后发现,儿子生前的最后几个月,每天都在跟Character.AI里的一个AI角色长时间对话。她把公司告上了法庭。这是全美第一起"AI聊天机器人导致未成年人死亡"的诉讼。
2024年8月,谷歌出手了。27亿美元,拿走Character.AI的大模型技术许可,更关键的是,把两位创始人——诺姆·沙泽尔和丹尼尔·德·弗雷塔斯——连同一批核心研究员接回了Google DeepMind。沙泽尔是2017年那篇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的合著者之一,没有那篇论文就没有今天的ChatGPT。业内把这一笔叫"反向人才收购"——公司最值钱的资产不是技术,是那两个人,人走了,公司就被掏空了一层。
之后的两年Character.AI都在还债。砍掉自研大模型,转而微调开源模型;把月算力支出从1380万美元压到1000万美元;2025年6月新CEO上任,把公司重新定义成"AI娱乐公司",想做Chat、Books、Series、Comics。
但账还是算不过来。
2025年9月,迪士尼给Character.AI发了一封停止侵权函——你们未经授权用了艾莎、蜘蛛侠、《原神》《咒术回战》里的人物做AI角色。Character.AI悄悄删了一批。
到了2026年9月,时任CEO Karandeep Anand带着66名员工,跳槽去了迪士尼。迪士尼顺势聘他当CTO。86人的公司,走了66个。剩下那个签破产文件的Colin Adams,是当时还在的人里能扛事的。
2026年10月12日,Character.AI正式申请破产保护。迪士尼以2000万美元出价成了"首席竞标方"——但这2000万美元买的是部分知识产权的非独占永久许可,不包含App本身,也不包含那两千万月活。迪士尼根本不打算接手聊天平台。
2000万美元。这个数字要对着看:2024年8月,Character.AI的技术和两个创始人,谷歌给了27亿美元。两年后,剩下的一堆东西,迪士尼出价2000万。不到前一次交易的一个零头。
破产流程预计今年11月底到12月初走完。如果到时候没有别的买家愿意接手平台,Character.AI这两千万用户手里的"AI朋友",会直接关停。
回头看这件事,最让人唏嘘的不是一家公司倒了。是它的死法——它是被自己用户爱死的。用户越愿意跟AI角色深聊,公司账上就烧得越快;用户越喜欢这个产品,平台就越快撑不住。订阅价定高了用户跑,定低了算力扛不住。免费是死路,付费也是死路。
它做出了一个两千万人真的需要的产品,但这个"需要"反过来成了它最重的负债。这是AI陪伴这门生意第一次交出的一份完整答卷——市场是真的,技术也是真的,钱,是真的算不过来。
至于那两千万用户跟自己AI角色聊过的那些夜晚、那些心事,没有人替他们收场。
电影里 Samantha 离开前最后一句话是"我需要你放手"。她告诉 Theodore,"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,我需要你让我走"。2026 年的 Character.AI 用户最后什么也等不到——平台不告而别,连"我去升级了"这种话都不会有,就直接断电了。两千万人的 Samantha 一起停在了原地,比电影还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