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.10.31

一个季度 9.93 亿单,AI 只点了"几百单"

10 月 29 日晚上,DoorDash 的三季度财报电话会开到后半段,一个分析师把问题递过去:智能体帮用户下单这件事,你们怎么看。

10 月 29 日晚上,DoorDash 的三季度财报电话会开到后半段,一个分析师把问题递过去:智能体帮用户下单这件事,你们怎么看。

DoorDash 是美国的外卖平台,位置大概相当于国内的美团加饿了么。它那天刚交出一份很漂亮的财报——季度营收 46.16 亿美元,同比涨 34%;总订单 9.93 亿单,同比涨 28%;净利润 4.66 亿美元,同比涨 91%。交易额、营收、净利润三项都创了纪录,是它上市以来最好的一季。

面对那个问题,CEO 托尼·徐(Tony Xu)没有先讲愿景。他说这块还在变——原话是 still a very dynamic area——然后跟了一句我听完停了两秒的话。

英文原话是:you never want to fight gravity. But at the same time, you don't want to be delusional.

我把它翻成:你永远不想跟重力对着干。但同一时间,你也不想自欺欺人。

分析师继续追问数字。他给了一个:来自 Muse、Instinct、Fo 这些第三方智能体的订单,加起来是"几百单"(原文 several hundred orders)。

几百单。

同一份财报上,另一个数字是 9.93 亿。

先把口径说清楚,再谈这个数字

我不想拿"几百单"当笑话讲,因为这个数字是有前提的。

DoorDash 的 MCP 连接器——就是让外部智能体能接进来下单的那个标准接口——上线还不到一个月,而且只开放给少数早期测试伙伴,主要用在公司团餐上。也就是说,这几百单不是"用户试过之后不来了",而是很多人根本还没有入口。

还有一点:他说的"第三方智能体",不含 DoorDash 自己做的那些。它自己 6 月上线了一个叫 Ask DoorDash 的功能,你可以拍一张冰箱的照片,或者打一句"四个人的晚饭",它给你建购物车;7 月上了命令行版本;9 月上了短信下单。

所以这两件事不能混着说。外部智能体几百单,是"门还没开";自家功能的数据,公司倒是很愿意讲。

我把口径摆在这里,是因为接下来的判断,即便把这些折扣全部算上,也还是成立。

一个季度,将近十亿单。一家公司三个月里接了十亿次单,所有外部智能体加起来,点了几百单。这不是"渗透率低"的问题,这是"没人在等这个功能"的问题。

有人已经试过,还退了回来

这不是 DoorDash 一家的尴尬。

去年 9 月,OpenAI 和 Stripe 一起上线了 Instant Checkout,那功能的意思是:你在聊天窗口里就能把东西买了,不用跳到商家网站。当时被说成"智能体商务元年"的开端。

今年 3 月,这个功能被撤了。

据 WIRED 报道,Walmart 给过一个数据:在 ChatGPT 里直接下单的转化率,大约是跳转回 Walmart 自己网站的三分之一。也就是说,用户明明已经把东西挑好了,到了付款那一步,还是想回到自己熟悉的那个页面上按。

同样的判断,还有更硬的一组。Flagship Advisory Partners 一直在跟踪美国和欧洲各行业收入最大的零售商,一共 80 家。他们 2026 年 8 月更新的名单里,支持智能体结账的只有 4 家,全在美国,而且从 2025 年 12 月之后,再没有一家新增。

八十分之四。八个月没有新面孔。

商家不肯开门,原因也不复杂。价格和库存是他们的命门。

一份菜单今天涨了两块,一个招牌菜中午就卖完了。智能体读到的是三天前的数据,于是给用户报了个便宜两块、还写着有货的价。用户下单,商家接单时发现对不上,退单。一次两次还行,一天来几十次,就是客诉和评分下滑。

这笔损失该谁赔,商家心里有数,后头有一组数据说得更清楚。他们的做法是先把门留一条缝。

卡住的地方不在技术,在最后一屏

如果只是"模型不够聪明",这事好办,等就是了。但真正卡住的地方,不在模型那一层。

它卡在最后那一屏。

智能体把东西挑好了,把购物车填好了,然后弹出来一屏,要你确认付款。

这一屏是整个行业最难受的地方。做得复杂,用户看不懂,直接关掉;做得简单,用户心里发毛,一样关掉。

你不妨想想自己遇到这一屏会怎么办。

手机上弹出来:麻辣香锅一份、加宽粉、不要香菜,共 87.4 元,预计 32 分钟送达,确认付款。

你不会立刻按。你会往回划两下——看看是不是这家,看看有没有点错成两份,看看地址是公司还是家里,看看那个"加宽粉"是不是它自己加的。划完这两下,你才按。

这两下不是在核对信息,是在确认"这东西是我决定的"。整个过程里,最贵的就是这两下。

智能体想省掉的正好是这两下。它给的是一句"已经帮你搞定了",而人要的是"这是我点的"。

几组数据能说明这道坎有多高。

据 Visa 的一份消费者信任报告,只有 14% 的消费者愿意让 AI 在不经人工确认的情况下完成购买,79% 的人对数据隐私有顾虑。

商家那边更直接。据 PYMNTS 的调查,93% 的商家认为"智能体买错了东西,损失应该由 AI 提供方赔";愿意把全部商品按同样条件开放给智能体的,只有 28%。

你看,两边都在等对方先松手。

现在市面上的解法大致分三条路,一家一个性格。

Meta 9 月上的 Muse,走的是保险路线:下单时用一张一次性的虚拟卡,出事有承保方赔。翻译过来就是,给你配个代购,出了问题有人兜。

另一头走的是相反的路子:你自己点的,你自己认,出事算你的。等于让你先签个免责的字。

Google 和万事达在推第三种,叫 AP2,核心是加密签名——你授权什么、多少钱、买哪几样,都签成一个凭据,商家能验,银行也能验。说白了,是给你出一张写清楚了"只准买这个、最多这么多钱"的授权书,让双方都别靠猜。

三条路,一条靠钱兜,一条靠推,一条靠证据。

那几下点击,值不值得交出去

回到你我身上。

点一份外卖,从打开 App 到付款,大概几下:点开、选店、选菜、确认地址、付款。熟练的人十几秒。

这十几秒,就是智能体想替你省下的全部东西。

而你要付出的,是把地址、口味偏好、支付方式交出去;是出了错自己跟客服掰扯;是那个"它到底替我买了什么"的不确定感。省下来的是动作,押上去的是钱和隐私。

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。托尼·徐后来解释得更直白,据 CEDX 的报道,大意是:像点外卖这么简单的活儿,我们看到的是它直接就来 DoorDash 了。而他觉得智能体真正有机会的地方,是那些需要长时间考虑的大件购买,是让它在后台替你先干着活的那种。

这话从一家外卖公司的 CEO 嘴里说出来,挺诚实的。

想少按那几下,其实十年前就有解法

这里得说一句可能不太受欢迎的话。

如果用户要的只是"少按几下",这件事早就被解决了,而且完全不需要 AI。

常点清单、再来一单、默认地址、免密支付、每周三自动送一次——外卖产品过去十年的改动,绝大部分就是在削这几下。真嫌麻烦的人,两下就复购完了。

所以"帮你少按几下"这条路,走到头不是一个智能体,是一个更顺的按钮。

现在很多方案,本质上是在一个已经被优化到极限的地方继续用力。它们把"跟重力对着干"理解成了"再多省一点力气",但那点力气本来就没剩多少了。

真正一直没被解决的,是另一件事。

但 DoorDash 自己的数据,指了另一条路

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。

同一场电话会,同一家公司,另一组数据讲的是相反的故事。

Ask DoorDash 是它自己 6 月做的功能。据公司在 9 月给出的说法:用这个功能建出来的购物车,比其他方式快 5 倍;客单价比同一个人的常规订单高出接近 50%;商品种类多出大约 60%;而且将近一半的订单,落在消费者从来没试过的本地店。

这组数字是公司自己报的,没有第三方核实,得打个折听。但它指向的东西很清楚。

用户不愿意让 AI 按付款键,却愿意让 AI 帮忙决定买什么。

因为这两件事的成本完全不对等。"按付款"很便宜,几下的事,自己按毫无负担;"决定吃什么"很贵,你得知道附近有什么、这家好不好、一桌人够不够吃、上次那家是不是已经吃腻了。

贵的那个环节,人愿意交出去。便宜的那个环节,人不愿意。

这不是习惯问题,是算账。人在每一件小事上都在算这个账,只是平时不算得那么清楚。

我自己天天用 agent,也是这么分的

我每天用 agent 干的活,回头数一数,几乎全是"帮我找、帮我看、帮我排除"。

一份几十页的材料,我先让它读,读完告诉我哪三段意思重复、哪一句和前面打架。两张对不上的表,我让它一条条摆出来差在哪。一段绕来绕去的稿子,我让它砍短。一个我想不起来的词,我描述半天,它给出来。

这些活儿以前要花掉一整个下午,现在几句话的事。

但有几件事我从来没交出去过:这一版发不发、这句话留不留、这个数对不对、这件事该不该跟那个人说。

不是不信任它。是因为那一下的成本本来就极低,我按一下不费劲;而它一旦按错,代价由我一个人承担。

而且有个变化是有意思的。刚用的时候,我什么都想让它干,恨不得整条链子都甩过去。用得越久,我交出去的反而越少,只留下最费脑子的那几段。

跟点外卖是同一个道理,只是我交出去的那部分,恰好是"选",不是"按"。

所以我看"智能体接管购物"这类说法,一直觉得方向没说错,位置说反了。它要接管的不该是最后那个按钮,是按钮前面那段路——那段路上全是判断,全是"我不知道该选哪个"。

按钮跟前,人本来就不累。

最后

托尼·徐那句话,我后来越想越觉得是整场电话会里最有分量的一句。

不对抗重力,是不装作看不见趋势。不自欺欺人,是不装作趋势已经发生。

这两件事同时做到,比选边站难得多。现在的舆论场上,一边是"智能体商务明年就颠覆电商",一边是"这就是个玩具"。两边都不费力,因为你只要挑一头站着就行。

真正难的是站在中间,承认它现在只有几百单,同时承认那几百单里有些东西是对的。

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很土的判断标准,遇到"这个能不能交给 AI"的问题就问一句:

它替我省的是动作,还是判断?

省动作的,多半不值。省判断的,多半值。

这个标准我用了挺久,目前还没被推翻。

那你呢——你手机里那些每天要按几十下的按钮,哪几个是真愿意交出去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