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5 年 9 月,美国几家大报同时登了一份讣告。
讣告的主人叫斯科特·派克。他写的《少有人走的路》,全球卖了上千万册,在《纽约时报》畅销榜上一待就是十三年,创了平装书的纪录。这本书的第一句话只有六个字:人生苦难重重。
卫报的讣告有个少见的写法:先讲他的书教了什么——自律、克制、承担责任;接着一句话讲他这个人——这些品质,他自己公开承认,一样都不多。
便宜的金酒,一根接一根的烟,大麻,还有对婚姻持续的不忠。这些是他晚年在书里和访谈里自己交代的。2005 年接受采访时他说了一句话,后来被多家报纸引用,原话是 "I'm a prophet, not a saint",大意是:我是先知,不是圣人。
按常理,这样的作者该被读者的唾沫淹死。可他的书到今天还在卖,还在被印。
这篇文章想说的就是这件事:为什么一个没做到的人,写的书反而可信。
一、这本书当年有多惨
先讲出身。出身能说明很多东西。
派克是精神科医生。哈佛本科,凯斯西储大学的医学博士,在军队干了九年心理医生,军衔到中校。1972 年退伍后在康涅狄格州开诊所,书里那些案例,都来自他的诊室。
书稿写完,他先投了兰登书屋,被退稿。退稿信里说最后一部分 "too Christ-y",大意是基督味太重了。后来 Simon & Schuster 接了手,预付稿费 7500 美元,首印 5000 册精装。
出版后好几年没人理。头几年的读者,主要是戒酒匿名会和教会圈子里口口相传,1983 年才第一次上畅销榜。书评人菲莉丝·瑟鲁写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,大意是:这是一堆摩托艇里的一艘快帆船。然后它在那张榜上待了十三年,被译成二十多种语言,据报道给派克带来了每年三十万美元的版税。美国人干脆叫他 "the national shrink"——国民心理医生。
有个细节他本人提过:他一直怀疑到底有多少人真把这本书读完了。《时代》杂志 1994 年说过一句损话,大意是:很多人买这本书,不是为了读它,是买来送给讨人烦的朋友。把这本书当礼物送出去,已经成为一种体面的说法,等于告诉对方:你该查查自己了。
一本书惨成这样还能翻盘,靠的不是营销。是书里那几样东西,确实顶用。
二、书里真正值钱的,是三件事
第一件,他开篇就把账摊开了。
人生苦难重重。
这不是丧话。他的意思是:痛苦不是意外,是默认设置。你觉得日子本该顺利,所以每次遇到难处,都要额外付一笔"凭什么是我"的委屈钱。他建议把这笔钱省下来。
而大部分痛苦来自逃避。你转身走开的时候,问题不会消失,它会换个更贵的样子回来。
第二件,是他讲拖延的方式。
他写过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财务分析师,来找他看拖延。两个人聊了几个月,老板、父母、工作、婚姻,全都挖了一遍。没用,她还是拖。
最后派克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的问题:你吃蛋糕,先吃奶油还是先吃蛋糕?
她说,先吃奶油。
说到这儿,通了。
她每天工作七小时,第一个小时干掉最容易、最讨人喜欢的事,剩下六个小时耗在难的部分上,一整天都泡在"知道有件难事等着"的腻歪里。派克只让她换个顺序:第一个小时啃最难的,剩下六个小时全是轻快的。
一小时苦,换六小时顺。先吃奶油的人不馋,只是把账算反了。
第三件,是地图。
他说每个人脑子里都有一张地图,画着世界是什么样。麻烦在于世界会变,地图会过时,而修地图特别疼——因为修的前提,是承认旧地图错了。
大部分人不是不知道自己走错了,是舍不得旧地图。
三、责任这东西,两个极端都躲不得
他还把逃避责任的人分成两堆。
一堆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,什么错都是自己的错。另一堆把什么都往外推,是环境的问题,是别人的问题,是父母的问题。
他的原话大意是:神经官能症让自己痛苦,人格失调让所有人痛苦。
给这个分类当例子的,是他自己。十三岁那年他被送进菲利普斯埃克塞特——美国最好的寄宿学校之一。读了两年多,十五岁那年春假回家,他死活不肯再去了。他跟父母说自己病了。父母带他去看医生,医生给了个抑郁症的诊断,建议住院一个月。
"我病了"这个说法,比"我不想去了"好接受得多。
他后来回忆这件事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好笑——把不想面对的事包装成病,这套操作,他十五岁就练熟了。
四、关于爱,他说了句得罪人的话
书的后半本讲爱,一开口就把人得罪了。
他说,坠入情网不是爱。
他把恋爱初期那种状态叫作自我边界的暂时崩塌:两个人的边界塌了,你被对方包住了,暂时不需要成长了,整个人有种回到母体的安稳。
问题在于这股劲儿是会退的。等它退了,两个人开始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,才发现原来对方是另一个人。
派克给真爱的定义,大意是:为了促进自己和他人心智成熟,而不断拓展自我边界的意愿。
关键词是后三个字:的意愿。它不是一个心情,是一个决定,一个动作。心情会变,动作不会。
这个定义扎心在哪儿呢——按这个标准,热恋中的两个人,谁也没在爱谁。那股要死要活的感觉,只是边界塌掉时的失重。
五、他没做到的那些事,得摆出来
现在回到开头。
关于他自己:烟、酒、大麻、婚外情。1995 年他出了一本书叫《寻找石头》,名义上是讲去英国看古代巨石,里面把自己的婚外情原原本本写了进去。他与三个孩子里的两个长期疏远。跟妻子莉莉的婚姻撑了四十多年,最后还是散了。
教推迟满足感的人,一辈子没戒掉便宜金酒。
怎么跟这件事相处,决定了这本书是经典还是笑话。他选的路子是不解释、不洗白。他在书里说过一句狠话,大意是:我有一个少见的特权——给建议,而不用对结果负责。
这句话反过来读,就是他给读者的交代:我是医生,不是痊愈的病人。方法是真的,我摔的跤也是真的,两样都摆在这儿,你自己看。
六、也得泼几盆冷水
励志书的老毛病,这本书一样有。得提前说。
一是最后一部分宗教味道确实重。兰登书屋当年退稿,不能算全没道理。对宗教那一章没共鸣的读者,跳过不亏,前半本的纪律和中间那部分的爱,才是干货。
二是"人生苦难重重"这类话,读的时候点头很容易,第二天照旧。知道和做到之间隔着整个人生——这一点作者本人用四十多年婚姻和一场离婚替读者演示过了,不用再找别的反例。
三是别把它当药。它不治病,它只是把病的名字念出来。念出来有用,但用处也就到这儿。
七、书名被读反了
最后说书名。
"少有人走的路"被当鸡汤用了几十年,大家都理解成:这是一条更好的路,来走吧。
派克的意思恰好相反。这条路不好走,所以走的人少。整本书讲的就是一笔账:面对问题的那一下是疼的,绕开是舒服的。他把两笔账并排放着——眼前疼一下,还是以后连本带利疼。
他自己摔了一路的跤,摔到六十九岁。2005 年 9 月 25 日,他死在康涅狄格的家里,帕金森,加上胰腺癌和胆管癌。书还在榜上的时候,他的婚姻已经散了。
但这大概就是这本书跟别的励志书最大的不同。别的书答应你走得通,他只负责告诉你路在哪儿,然后把自己摔的样子指给你看。
人生苦难重重。这六个字不是丧,是提前认账。认了账,往后每一件难事来的时候,就省下一份"凭什么是我"的委屈钱。
至于那条路,不用今天决定走不走完。挑一件你一直躲着的事,明天先干它十分钟。
十分钟之后的事,不用它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