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.10.26

一张会点头的照片,骗过了你的脸

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请正视镜头,点点头,眨眨眼。

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请正视镜头,点点头,眨眨眼。

你照做了。进度条转了一圈,验证通过。

这套动作你一天可能要做十几次。上班打卡、开门、付款、领快递,几乎每个 App 都长这样。

但 10 月 25 日央视网报道的一起案子,把这套动作的意思给改了。

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年公布一起案例。两名不法分子利用网络收集他人照片,通过 AI 生成点头、摇头、眨眼等动态视频,再通过篡改相机数据,成功突破了购物平台的人脸核验,盗取了账户内的个人信息。

白岩松在央视那期节目里说:"无论 AI 怎么发展,都不能以侵害别人的权益为代价,更不能让造假的人占尽便宜。"

把这句话放一边,先看一件更值得琢磨的事。

他们没把假脸做得更像真人。他们只是让系统看到的,不是摄像头。

一份标准答案,抄一遍就行

现在几乎所有线上人脸核验,都长一个样:请眨眨眼。头往左转。张张嘴。

设计这套动作的逻辑挺聪明。照片不会动,活人会动。所以只要让人动起来,一张纸就混不进去了。

问题出在另一个地方。

这套题,全行业就那么几道。

眨眼、张嘴、摇头、点头、转头。翻来覆去就这些。平台出题的动作是固定的,那答案就可以提前准备好。

攻击的人不需要临场反应。他只需要提前知道你要考什么,然后把答案录好。你让它点头它就点头,你让它眨眼它就眨眼。

一道用固定题目出的卷子,只要泄题一次,就永远失效。

真正的活体检测——就是判断镜头前到底是不是个活人——靠什么?靠那些只有现场才有的物理痕迹:皮肤在红外光下的反应、脸上的细微纹理、光打过来时脸上的深浅起伏、人说话时那些不受控的小动作。

一段录好的视频,这些东西带不进来。

但多数线上平台用的就是普通手机的前置摄像头。拍出来是一张平面画面,没有红外探测,软件层面就能改。防线薄,就薄在这一层。

所以那个案子里的手法,说白了是两个动作。

第一个动作,把别人的照片做成一段会点头的几十秒视频。

第二个动作更关键:在设备里装一个能替换摄像头画面的程序。核验一开始,程序自动播放那段预制视频。平台以为自己看的是一个活人,其实它在读一个文件。

不是脸被攻破,是摄像头这一环被换掉了。

一台机器被打败的顺序,是这样的:先被造出来,再被人给它编好一套动作,再被喂进一份提前录好的答案。三步都不需要多聪明,全是工程活。

一张照片就够了

到这里为止,还只是"技术活"。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门槛。

2026 年 3 月,央视网报道了山东青岛警方破获的一起案件,查获用 AI 技术合成、带有"摇摇头""眨眨眼"的动态人脸视频 5 万多条。这些视频能骗过人脸检验系统。

央视网那期报道里有个细节。查获的嫌疑人贾某交代,他打包一条完整的个人信息——身份证号、姓名、手机号、照片——卖 20 到 30 元。这些信息他买的时候,一条 10 到 20 元。

用这些素材做出来的实名认证社交账号,最后卖 150 到 300 元一个。

一条完整个人信息 20 到 30 元。一个能过脸核验的账号 150 到 300 元。这门生意的毛利率写在纸上。

更早两年,同样的杭州。2024 年 9 月 13 日,杭州警方开了一场发布会,通报了一起用 AI 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案子。

当年 6 月,杭州网警发现有个团伙在境外平台上用"AI 换脸"突破头部平台的登录认证,定向捞取用户留在平台上的信息。手法也不复杂:先偷到用户的个人照片,把照片丢进境外一款能"看图生成视频"的大模型,再文字输入想要的效果。人脸识别常用的"张开嘴巴""向左转头""眨眨眼",就能生成对应的视频。这伙人一个是想偷窥隐私,一个是想把信息卖给诈骗团伙。获利近 20 万元,4 个人被抓获。

再往后一年,2025 年 9 月,公安部网安局通报,杭州警方又破获一起类似案件。这一回更有意思:团伙在即时通讯软件上专门招揽"查细"的生意——客户报个名字,他们用伪造的人脸视频强行登录对方账号,查完再卖。抓获 4 名犯罪嫌疑人,查获一批被非法强制登录的网络账号。

从"把信息卖给别人",到"按名字替人查账"。一年多,从 4 个人干到 4 条产业链。

浙江仪征那起规模最大。团伙用能替换系统摄像头画面的软件绕过人脸核验,全链条抓获 74 人,违法所得 723 万余元。2025 年 12 月到 2026 年 3 月,法院判了其中 36 人,刑期从三年到拘役六个月不等。

有个数字值得单独拎出来:那起案子里,被非法变更的工商登记数据,整改了 400 余条。

400 多个经营者什么都没干。他们的登记信息被人改了,法人变成别人。他们得自己去跑手续、去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、去把自己从别人的名字里捞出来。

数据是已经卖出去了。案子结了也收不回来。

那这活到底难到什么程度?

ACM NSysS 2025 会议上有一篇论文,做的事很简单:用单张照片生成深度伪造视频,然后拿到多个线上远程身份核验站点上去测。结论是,现行的活体检测和伪造检测,都存在明显漏洞。

不是一段视频,不是一堆素材。就是你朋友圈里随手发的那张正脸。

那人类到底造出了什么

说到这儿,其实是时候把话头往大了扯一点了。

先摆事实。

造出会点头、会眨眼、能骗过人脸核验的东西,是人。造出让机器替代人做判断的东西,是人。造出几百万条个人信息在暗网里按条标价的东西,还是人。

造出这一切的每一步,都是人走出来的。

AI 换脸本身不是坏东西。修图软件从一开始就能换脸,Photoshop 出来的时候大家也就是当个玩具。真正让这件事变质的是三样东西的叠加:生成一张动态人脸视频的成本掉到了几乎为零,绕过一道核验变得足够简单,而这两样东西的收益立刻能在地下市场变现。

工具的门槛降下来,从来不只是工具的事。同样的技术,用来修一张老照片叫爱好,用来开一个有几万条合成人脸视频的作坊叫生意。

回到你问的那个问题。

人类能不能制造出自己无法击败的东西?

从这起案子里看,答案好像是肯定的。

我们造了一套核验系统,用"你是活的"当门槛。我们用"你比照片会动"这个直觉,设计了一整套动作题库。然后我们自己的造物,照着我们的题库,答对了所有的题。

更微妙的是另一层。

如果我们连"活着的证据"都伪造得出来,那"你是活人"这件事,就不再是一个客观属性,而是一个可以随时刷新的凭证。

这才是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。照片的坏处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,它没有生命。人脸核验本来是想解决这个问题——用一个活生生的、不可复制的存在来当通行证。结果我们造出了一个能复制活人存在感的工具。

那么现在的问题就变得很难回答了。

一台机器凭什么能打败人?

不是因为它比人聪明。恰恰相反,它很笨。它只会照着那几道固定的动作做。它不懂什么叫"活",它只是在答卷子。

它能赢,是因为人给它出了一套太好答的卷子。

我们人类有很多种方法证明自己活着 —— 突然问一句"你吃早饭了吗"、一个从没公开过的表情、一种只有你自己会犯的错。这些随机的东西,自动生成的视频跟不上。

但这些恰恰是我们没用的。因为用起来麻烦。

我们挑了那个最方便、最标准、所有人都一样的动作库。因为方便,所以好过。因为好过,所以通用。因为通用,所以每一份代码、每一份开发文档、每一篇教程里都写着它。

这道题是我们出的,答案也是我们替自己出的。

一个更朴素的问题

说实话,写到"人类能不能造出自己打不过的东西"这种层面,很容易滑向一种玄乎的感慨。

但我更愿意落回一个特别朴素的疑问。

我们造出来的东西,是为了让生活更方便。核验身份这件事,从线下跑一趟柜台,到手机点两下完事,中间省掉的是多少人的时间和窗口的队。这个进步是真的。

问题是,我们省掉的那部分,代价是另一个人多交出去了一点。

一个人在银行柜台上要核对的东西,是活人。活人办不了自动化流水线,它麻烦,它慢,但它当场在。

现在这条流水线跑起来了。跑起来之后,柜台这件事就消失了。消失得很干净。

但柜台消失的时候,也把那点"当场在"一起带走了。

我们不是没防住。我们是把防线本身拆了,然后用效率补上的。

所以白岩松那句话才值得反复说。造机器的人也得被机器的规矩管着 —— 造得出来是一回事,管得住是另一回事,这两件事从来不是自动连在一起的。

规则其实已经在追了。

2025 年 6 月 1 日起施行的《人脸识别技术应用安全管理办法》,第十条写得很直接:"实现相同目的或者达到同等业务要求,存在其他非人脸识别技术方式的,不得将人脸识别技术作为唯一验证方式。"第十四条要求人脸识别系统采取数据加密、安全审计、访问控制、入侵检测这些措施。

2025 年 9 月 1 日起施行的《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》,连同配套的强制性国家标准一起落地,要求给 AI 生成的文本、图片、音频、视频加上标识,显式的要让人一眼看见,隐式的要嵌进文件里当指纹。

这两份规则都在往前跑。

但这里有个错位,得说清楚。

标识管的是"这段内容是不是 AI 做的"。它管不了"镜头前这个人是不是本人"。

前者是内容治理,后者是身份核验。两件事,两套逻辑,工具完全不一样。

真正能补上那个洞的,是平台把核验方式往上加一层 —— 加红外、加深度、加随机动作、加设备指纹,而不是继续用一套所有人共用的动作题库。

仪征那起案子的检察院,其实也做了这件事。办案团队用同款 AI 软件复盘了一遍"素材准备、AI 合成、上传、认证"的完整流程,把技术逻辑固定下来,最后认定这个行为构成非法控制计算机信息系统罪。案子结了之后,检察院还向相关省份的市场监管部门移送了专项治理线索,督促平台升级动态人脸校验机制。400 余条被改掉的登记数据,就是这么一条条整改回来的。

规则追得动,只是慢。

回到那个动作上

最后说点实用的。

平台让你做的那个动作,是最没用的一个。为什么?因为它固定。

如果是视频核验,别只让对方点头摇头。让他抬手遮一下脸再放开,或者大幅度转个头,或者用手指在脸前晃一下。这些动作没进过任何动作库,提前录好的视频跟不上。看到画面卡顿、边缘发虚、脸部光影不自然,就停。

少在公开的地方传高清正脸照和身份证人像。你发出去的每一张,都可能是别人攒素材的原料。

凡是涉及转账、要验证码、让你"配合人脸验证"的,一律挂断,用你自己存的号码回拨。陌生来电让你装远程协助、屏幕共享这类 App 的,基本可以直接当骗局处理。

账户里收货地址、购物车被动过,先去查登录设备,再改密码。

至于那张脸,它跟密码不一样。密码泄露了可以改,手机号丢了可以换,银行卡能挂失。只有这张脸没法挂失。它跟着你出生,跟着你老去,跟着你出现在每一张合影里。

白岩松那句话还有下半段可能没被更多人记住:更不能让造假的人占尽便宜。

一个人被偷走一张脸,要自己去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人。这个成本不该由他来付。

下次有人让你对着镜头点点头、眨眨眼,不妨多想一秒。

镜头那头,是在看你,还是在读一个文件。

我们造出了那个能读文件的东西。它现在正在替我们回答"你是谁"。

而它答得,比我们自己想出来的答案还标准。